——纯真的孩子站在平静的水面中央,追问着我:世界从哪里开始?

“如若你忘却你所经历的一切,你仍然还是原来的那个你吗?死亡是否便是忘却?”他轻声的追问着。我愣在原地,却并不惊诧于这样的问题是怎么从孩子的口中发出。我应该早就明白,生与死从未分割,当一个生命诞生之际,终结的号角就已经吹响。惠特曼的一首小诗忽的蹦入脑中,我慢慢的跟他说:有一个孩子向前走去,他看见最初的东西,他就变成那东西,那东西就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在我也还是个孩子时,对面人家有一位老人。每天窝在轮椅上,总是浑身颤抖不停。每每出门看见,都觉得疑惑“不能自由行动的日子,那该怎样度过啊?”,偶尔和大人们一起撞见他被人推出来晒太阳,总要我去问好,因为他们说,“这是一位老红军”。每每这时候,或许是因为阳光的温暖吧,虽然两眼仍是无神,他颤抖的身子却会微微缓和一些,不在抖得那么吓人,似乎浑身的细胞在留恋地呼吸新鲜的空气,享受这温暖的太阳。直到有一天,又是一个难得的暖和天气,玩的满头大汗的我急匆匆的回家去,却没有在老地方见到那个颤动的身影。当然,后来也再也没见过。因为隐约听到的细小声,“他去世了。”,那便是我对死亡认识的开始:“此后再也见不到那熟悉的身影”。

电影里常有台词:“没了你,我也活不下去”。可现实当然不比电影,无论失去谁,生活依旧呼吸不绝。此后的日子又逐渐趋于平淡,逐渐增加的学业,时有争执的家事,当然还有永无止境的玩耍,都令我将那颤动的身影几乎忘得烟消云散。在一个寒冬的晴日里,我闷头在刚结冰的地上自娱自乐的滑着,在一次不小心的踉跄之后的抬头,却猛然发现了在那个曾经熟悉的位置,颤悠悠得站着一位老人——之前她一直都是推着轮椅的,而如今不需要了。在寒冷中颤抖的她神态亦如当初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只是当时老人的背后还有一位微笑着的她。而现在,她的背后空无一物,除了淩冽的寒风和那栋伴随了岁月的老屋,以及在原地,看到生命另一端不知所措的年幼的我。站在这生命的终结面前,对于一个生命才刚刚开始的孩子还太早了。不过,他也隐隐约约的看到:死亡并非能完全分割一切,即使那道身影不在,但仍有些东西在这世间,在你不经意之时触碰你的心扉,比如曾读过的书,比如曾写过的信,比如曾行过的路,比如爱。

季羡林先生曾写过这样的内心独白:“如果她还留在人间的话,恐怕也将近古稀之年了。而今我已垂垂老矣。世界上还能想到她的人恐怕不会太多。等到我不能想到她的时候,世界上能想到她的人,恐怕就没有了。”

对于我们人类而言,生命源于两个细胞一次偶然的碰撞,因而每个人的生命便都是被抛入到这个世界中来的,我们的父母不会征求一下我们的意见,上帝也不会提前给我们打好招呼,于是我们的生命里的一切都是马上经历,仅此一次,不能准备的,却终究要走向一个必然的终点。就像米兰·昆德拉所说的“ 人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检验哪种抉择是是好的,因为不存在任何比较。一切都是马上经历,仅此一次,不能准备。

如果生命的初次排练就已经是生命本身,那么生命到底会有什么价值?正因为这样,生命才总是像一张草图。但“草图”这个词还不确切,因为一张草图是某件事物的雏形,比如一幅画的草稿,而我们生命的草图却不是任何东西的草稿,它是一张成不了画的草图。”

为此,我们永远在追寻幸福的道路上走向事物的终结。因为生命的偶然性,我们无法预知下一次是更好还是更坏,因而我们永远在对下一次的追寻的重复。而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正如我们在幸福的时候常说:“希望这一天成为永远”。

可是,如果我们生命的每一秒鈡得到无限重复,我们就会像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一样被钉死在永恒上。在永恒轮回的世界里,一举一动都承受着不能承受的责任重负。因为,反复的轮回恰恰揭示了生命的无意义:因为生命一旦消失,便不再回复,如影子一般,了无分量,未灭先亡。幸好人类之时间不是循环转动的,而是直线前进。但这也带来了另一痛苦:我们该如何面对这稍纵即逝,一去不返的生命,生命的结局早已注定,是什么让我们去相信?因而人们常常义无反顾的去追逐爱。

柏拉图的著名传说里对人为何要如此去追寻爱作了这样的解释:“以前人类是两性同体的,上帝把他们分成了两半,从那时起,这两半就开始在世界上游荡,相互寻找。爱情,是对我们自己失去的另一半的渴望。” 我们生而残缺,而弥补这一残缺的,我们称之为爱。

但爱在生命的偶然性前,却又显得仓促:我们每一次都无法判定,她/他是否是我们残缺的另一半,因而常常分分合合,遍体鳞伤又暗含期盼,因为我们生来残缺。

只是,如果以后真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女人,遇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我们究竟是会选择这个被人放在涂了树脂的篮子里顺水飘来的孩子,还是那个传说中“缺失的另一半”?这便是生命的可能性与生命的一次性之间抗争。因为生命只有一次,所以我们就只能接受那一次性的偶然,作为人类的我们只能主动的接受偶然带给我们的情感,“永恒回归”不存在,我们也就无法相比较之后再做决定,并且在这一前提下,任何人也都无法判断生活中每一次偶然的选择,是否比另一个选择更好,而放眼于整个人类,这就是我们需要历史的意义:对抗遗忘,并从中尽可能的去体验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但是,正因为史书上谈及的是一桩不会重现的往事,血腥的岁月于是化成了文字、理论和研讨,变得比一片鸿毛还轻,不再让人惧怕。那些转瞬即逝的事物,我们能去谴责吗?橘黄色的落日余晖给一切都带上一丝怀旧的温情,哪怕是断头台。从十四世纪两个非洲部落之间的战争而引发的种族大屠杀,再到法国大革命不断砍下法国人头颅的罗伯斯庇尔,再到希特勒的纳粹对犹太人犯下的滔天罪行,人类的历史中所上演的一幕幕如此荒唐而又相像,这是一个建立在轮回不存在之上的世界所固有的深刻的道德沉沦,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预先被谅解了,一切也都被卑鄙地许可了”。

尼采在呼喊“上帝已死”,当他抱住马儿的脖子,放声哭泣,他就已经远离了我们,远离了人类。人类依旧在“伟大的进军”着。今天支持某个事情,明天又可因为利益关系的变化而支持其对立面。真理战胜真理,子弹射中子弹。话语覆盖话语,谎言揭露谎言········· · · · ·自诩为 “大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的人们,在这条路上继续行走,于不可承受之轻中,脱离大地,脱离生命之重,变的自由而毫无意义。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们不可避免的将走向死亡的终点。然而生命,一旦展开就会显示出一种不经意的美,它时刻闪耀着一种无法预先谋划的,非刻意的美,脆弱而温暖。的确,我们无法预知每一次选择之后的好坏,也无从得知我们的一生究竟有没有价值。哪怕是爱,我们也无法确保其不变,因为那是我们对重复幸福的渴望,而这建立在不可轮回之上的世界意味着,我们永远在追寻幸福,追寻爱,追寻“残缺另一半”的路上。但探究至此,便会忽然的发现,“了无意义”也变成了一种意义。我们去爱,去恨,我们去相信,正如“卡列宁的微笑”——那些我们倾注的事物与我们结为一体,并赋予本毫无意义的生活以某种意义······ · · · ·

“因而如若我忘记了我所经历的一切,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所以晚安,亲爱的,祝你今后能好梦。”我抱了抱有些疑惑却如释重负的孩子,关掉了灯,黑夜的魔法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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