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小说或者现代艺术自从超现实主义、表现主义、荒诞主义的兴起之后,越来越不拘泥于陈旧的浪漫主义或者现实主义小说,而在现代哲学特别是康德、帕斯卡、尼采等人之后的虚无主义哲学推翻了基督教的上帝、也推翻了理性的上帝、甚至于感性的上帝之后,在人类和人这个荒谬的物种之上就只有漫长和可悲的虚无了——悲观主义是基调、乐观只是昙花一现。如巴尔扎克的小说《幻灭》、梅里美的《地狱的灵魂》是对于人性的恶的本质的一种现实的表达,而雨果的《悲惨世界》则是对于人性的一种浪漫主义想法,如果恶来自于人的本能的欲望,那么善来自于人理性的向往,混杂于善恶之间的时空一片荒芜便是人本身。

石黑一雄的这本书,从写作的技巧来看,能够感受到了马尔克斯、福克纳乔伊斯等意识流大师们的影响、当然像荒诞主义的戏剧类似贝克特的《等待戈多》、品特的《情人》等超现实主义的未来主义影响也是非常深刻,总体而言,这本书同时采用到的手法有意识流、有象征主义、有魔幻现实主义等不同的技巧,而思想主题则是哲学和神学的探讨。全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便是书中关于情感描写十分丰富,但大多都是自说自话顾影自怜,根本没有什么有效的交流,只有不断的情感宣泄,加上书中细致的情绪渲染,体现出人们沦陷在迷雾中的惶恐与无助。如同巴别塔上的神罚一样,当大家都失去了可以交流的渠道,再丰富的话语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故事的背景

亚瑟王结束了不列颠人与撒克逊人的战争,为两个民族带来了数十年的和平,人们为了取暖和安全,过着群居生活,他们最大的威胁是食人兽。这里的人们很少谈论过去,因为他们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忘记许多事情,过去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存在,十分钟前发生的事转眼也就不记得了,他们将此称为迷雾。

在沼泽附近的一个不列颠村庄里,生活着一对年迈的老夫妇艾克索和比特丽丝,因为在这里总是受到大家欺负,他们下定决心,踏上了去寻找儿子的旅程,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对于迷雾,并不是所有人都逆来顺受,他们有各种猜测:或许上帝忘记了过去的事情,所以这些凡人也无法记得;或许人们做过什么事情,让上帝发怒或感到耻辱,以至于他希望自己能够忘记。

在乔纳斯神父那里,维斯坦和神父一起揭示了迷雾的真正原因,在山间游荡的巨龙魁瑞格,才是迷雾的罪魁祸首,她的气息填满了这片土地,夺去了人们的记忆。在战争还未获胜时,高文和同伴们寻找到魁瑞格并驯服了她,梅林在她的气息里种下魔咒,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和平,使仇敌变为了兄弟。

对于记忆,人们的态度也不尽相同,不列颠人希望记忆继续被掩埋,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对于亲历杀戮的撒克逊人来说,希望公正得到伸张,他们可以复仇。而对于政客来说,仇恨只是战争的最佳借口,借以满足对土地和征服的欲望。

对普通人来说,对于记忆,“好像站在冬天河面的一艘船里,在浓雾中眺望,心里知道大雾随时会分开,露出前方陆地的清晰轮廓来。……有一种恐惧感,而与此同时又感到好奇……无论前方是什么,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而一路上发生的种种——吞噬记忆的迷雾、啄人肉食的大鸟、将死未死的巨龙、只有丈夫被摆渡过去的海岛,这些元素以及其中的隐喻共同构成了这部引人深思的著作。,逐渐将这个魔幻的世界下暗藏的庞大民族仇恨和掩埋多年的秘密揭露出来。被掩埋的巨人就是被遗忘的记忆。在迷雾之中忘却过去的人们能亲如手足,恢复真相的记忆却反倒给人带来痛苦,想起曾经两个民族互相残杀的时代。

书中大致呈现了两种记忆——维斯坦和高文所代表的撒克逊人和不列颠人的群体记忆,以及埃克索夫妇所代表的个体记忆。

群体记忆的讲述诠释了那句“冤冤相报何时了”。人类社会有过太多的战争。而面对战争罪行,是遗忘还是铭记,成了一个难以选择的命题。

守护者高文:“如果没有这条母龙的气息,和平会来吗?先生,看看我们现在的生活!老仇敌变成了兄弟,每个村都是。想想吧,先生,一旦这呼吸停止,这片土地上沉睡多年的东西将被唤醒!是啊,我们屠杀了很多人,这我承认,也不去管什么强者弱者。上帝也许不会冲我们微笑,但我们让这片土地免于战争。离开这儿吧,先生,我求你啦。我们信奉的神也许不一样,但你的神肯定也和我的一样,会保佑这条龙吧。”
屠龙者维斯坦:“希望过错被人遗忘,犯错者逍遥法外,这是什么样的神呢,先生?”
高文:“你问得好,维斯坦阁下,我知道我的神为我们那天的行为感到不安。但事情过去很久了,死者安息于地下,地上早已覆盖着怡人的绿草。年轻一代对他们一无所知。我求你离开这个地方,让魁瑞格的作用再发挥一段时间。她还能活一两个季节吧,最多了。可是,那么长时间也许就足以让旧伤口永远愈合,让永久的和平降临在我们中间。你看她多么希望活下去,先生!发发慈悲,离开这个地方吧。让这个国家在遗忘中平复。”
维斯坦:“愚蠢啊,先生。蛆虫越活越肥,旧伤口怎么可能愈合?和平建立在屠杀与魔法师的骗术之上,怎么能够持久?我明白这是你虔诚的渴望,渴望你那些恐怖的往事像尘土一样消于无形。但是,它们却在泥土中蛰伏,像死者的白骨一样,等着人们发掘。高文爵士,我的答复没有更改。我必须到下面的坑里去。”

埃克索老人原为圆桌骑士之一,因为亚瑟王破坏了他力荐的“不伤害平民”的协议而放弃了参战,与比特丽丝相守终老。但他们都忘记了曾经有过的美好以及不忠,他们是两个相依为命的老人,彼此互相依靠,不愿分开。

关于他们个人记忆的问题,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神父:“可是,好心的夫人啊,你这么确定不要这迷雾吗?有些事情藏起来,不放在心里,难道不是更好吗?”
比特丽丝:“对有些人来说也许是这样,神父,但对我们不是。我和埃克索都希望再次拥有我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被人夺走那些记忆的感觉就像一个小偷晚上进来,拿走了我们最宝贵的东西。”
神父:“可迷雾笼罩着所有的记忆啊,好的坏的都包括。不是吗,夫人?”
比特丽丝:“我们也愿意让坏的记忆回来,哪怕会让我们哭泣,或者气得发抖。因为,那不就是我们共同度过的一生吗?”
神父:“这么说,夫人,你不怕坏的记忆?”
比特丽丝:“有什么可怕的呢,神父?我和埃克索现在对对方的感情,说明我们走过的路虽然被迷雾遮住,但是一路上不会有危险。这就像一个结局幸福的故事,连孩子都知道,过去经历的曲折不必害怕。无论我们这一生是什么样子,我和埃克索会一起回忆,因为这是我们两人都很珍视的。”

在巨龙被杀之前,也就是在记忆恢复之前,埃克索一再对比特丽丝说,“如果你记起了一些事情,请不要忘记你此刻对我的感情”,显然比特丽丝恢复了对埃克索的一些不好的记忆,但对他们的爱情的影响,作者放在了全书的结尾并做了留白处理。

埃克索:“告诉我,公主,这迷雾消退了,你高兴吗?”
比特丽丝:“也许这件事会给这块土地带来可怕的后果。但对我们来说,消退得正是时候。”
埃克索:“我一直在想啊,公主。如果迷雾没有剥夺我们的记忆,这么多年来,我们的爱是不是不会如此牢固?也许有了迷雾,旧伤才得以愈合。”
比特丽丝:“现在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埃克索?和船夫握手言和吧,让他把我们渡过去。既然他会先送一个,然后送另一个,为什么要和他吵呢?埃克索,你说呢?

“那就再见吧,埃克索。”
“再见啦,我唯一的挚爱。”

我(船夫)看到埃克索转过身来,不快不慢,昏暗的黄昏下看不清他的面容,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故作轻松。他背对着妻子越走越远,消失在一片朦胧之中。

无论是群体的还是个人的,人的记忆总是涉及已成为过往的美好与痛苦。这背后似乎隐藏了这样一个话语:人之所为,必涉美好与痛苦,必有正面与负面。我们习惯于以美好之眼光审视过去现在和未来,但人终究要书写负面历史,无论是在群体历史还是在个人历史中都是如此。社会是否应该忘却过去,这种病症降临到种族之间,是否会带来和平。这种病症降临到个人身体,又该如何抉择?

于高铁上随笔

2020年1月18日

后注:
《旧约》上说,人类的祖先最初是同一种语言。他们在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发现了一块非常肥沃的土地,于是就在那里定居下来,修起了城池。后来,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决定修建一座可以通到天上去的高塔,取名为巴别塔。他们用砖和河泥作为建筑的材料。直到有一天,高高的塔顶冲入云霄。上帝耶和华得知此事,立即从天国下凡视察。上帝一看到此塔,又惊又怒,认为这是人类虚荣心在作祟。上帝决定让世间的语言发生混乱,使人们相互间言语不通,于是通天塔也无法建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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