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

                                                                                       ——鲁迅

    深夜,一篇一篇的论文从眼前滑过,我却仍然没有一丝思路。看着满满排列着的日程表,不禁小声叹息。远方的灯火连绵不断,通向不知的远方。我放下书本,走到窗边,伴着静谧的路边夜灯,心灵顺着流过了数千年的海岸飘忽着,飘忽过那匆匆略过的眼眸,飘忽过那沙沙作响的树林,飘忽过那人声交杂的都市,飘忽进某个思绪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特别的味道,淡然却又分明。因为压力而丧失的饥饿感又重换生机,生命的脉动在这静谧中磅礴。我走进一家巷里的小面馆,锅外敞着白气,为夜晚带来了别样的温暖。眼镜逐渐沾染上了热腾腾的雾气,一口吸入了烫嘴的面条,呼呼喘气的时候,我却忽得觉得有趣——有时候看不清,反倒令人无所畏惧。

    远远传来的争闹声含糊不清,但无非也就是一些情绪的表达,太多的人们只去相信他们所愿意相信的,而一旦利益在前方引路,就更不用管对错了。更何况,这世间的对错哪里分的清呢?各自站在各自的利益处,纵使唇枪舌战,也分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在这无休止的争执之中,多少活生生的人们,多少丰富的心魄流失在这漫长的历史中呢?

    并非没有人想去终止这样残酷的循环。一代一代的理想主义者们也曾发出过震耳的振呼: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到列奥·施特劳斯《自然权利与历史》,每一次的呼喊都令人不禁回看自己的内心:除了满腔的欲望之外,我们还剩下什么?

    这几个月来,我见证了太多荒谬的事。那些不愿打破心中那堵墙的人们,高呼着自己愿意去相信的口号,并去打击不愿意支持自己的人们。从最开始的震惊,到惊恐再到愤怒,以及如今的冷静。我和“沉默的大多数”们一起,淹没在这风波之中。我也了解他们的惶恐和无奈,毕竟,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有几人能像指点别人一样若无其事的去指点江山呢?他们也有自己的家庭,有复杂的人际关系要处理,也有不同的文化认知,然后这些默默无闻的人们也被迫背上“沉默”的骂名。在这样的时刻,大多数沉默的原因,是因为没有人能为他们挺身而出——上一个愿意挺身而出的人可没有好下场,而他们背后的家庭谁来负责?

    只是,沉默呵,沉默,愈发沉默,愈发沉沦其中,而愈了解,却愈感无力。在错综复杂,明暗交错的利益争夺之间,一个普通人的力量,即使自己粉身碎骨,也无人知晓。庞大的利益链,切割的文化,无尽的争执,还有沉重的生活压力,早已让人自顾不暇。

  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注定要学会面对这一切:理想的幻灭。如今,理想主义逐渐受到制约而被边缘化了,人们对“社会乌托邦”的灾难性后果感到恐惧,而不再对最美好生活的实现有所欲求,小布尔乔亚的生活方式就是身边的伊甸园,人们宁愿躺在平稳而消遣的小资生活上睡大觉,也懒得去操心社会完美与否,哪些价值还值得追求。

不过,在《坦白书》-献给勇于直面幻灭的理想主义者 中,提到了理想主义者们的心态“他们并不是不明白别人口中的现实,他们只是不理解,也不相信事情只能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常常被告诫,“改变不了,就去适应”。可都去“适应”了,谁来改变?

  在某个假想里,我已经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各种不期而至的倦意击败了一千次,和荒谬的生活争论了数百个回合。但现实里,我一次也没有干过。因为我的精神和我的肉体一样脆弱,我无力,也不敢去改变。因此,我常常感受到这股无能的力量。正如在某个年少时的深夜里,刚刚学会自行车的我是如此兴奋,在漆黑的夜幕里骑着车漫无目地狂冲。随着速度越来越快,我不禁开始大叫起来,在这近乎无人的漆黑里呐喊着,一路嚎叫到火车站。回来的路上却叫不动了,嗓子喑哑,骑着骑着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前所未有的伤感,那是我有关理想主义体验的初夜。

  随着寒风阵阵,眼前的雾气也慢慢消散了。事物又重新开始清晰的出现,华灯之下的夜色朦朦胧胧,隐约照亮了某条曲折却又隐约可见的路。我把碗里有些冰凉了的面条慢慢吃完,然后在夜色之中,缓慢的走进,然后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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